全球化与多元化共生是《北京宪章》的一个核心思想,早在UIA20大之前,多元化就已在我国建筑界广为谈论了,但我们对多元化所产生的正面效应讲得比较多,而对多元化趋势下由主观性与片面性(均为盲目性)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却认识不足,因此这不仅使我们对已有成绩的评价未能完全到位,而且还容易产生一种歌舞升平中你好,他好,我好,大家都好的误导。
当我们读到《北京宪章》中所指出的在新的世纪里,全球化和多样化的矛盾将继续存在,并且更加尖锐时,我们会很自然地要去进一步思考:全球各文化之间同质性的增加是指什么?这种文化间(包括物质文化与精神文化)的同质性会以怎样的途径反映到多元化中来?而对(文化)差异的坚持这种相应增加的可能性,又是以怎样的原则和方式变为现实的?当然,这是一种从理论到理论的抽象思维,如果结合中国近20年来的创作实践去细化思考,那么,由此而衍生出来的诸多问题就具体得多,实在得多了.
多元化之中要有主流化──主元现代风格
世界建筑多元化的格局,是在以国际式为风格特征的现代主义解体之后出现的,而中国目前呈现的建筑多元化,则是改革开放20余年以来设计思想趋于活跃的产物,还谈不上是正统现代主义在中国已发展到颠峰后的必然结果,至于说,当代中国建筑究竟有哪些元?区分的标准又如何?对此尽管说法不一,但毕竟无碍于建筑发展的大局,只是有一点不应回避:多元化并不意味着各元的均势化。
主元现代风格在哪里?不会在历史名城的文物保护区,也不会在显示着浓郁的古典风格,乡土风格或少数民族风格的城市特色的点缀区,发达城市中绝对少数的超前建筑或极品建筑恐怕也难划入主元现代风格的文化圈,这样,除了城市特殊地段构成的特色区和特殊条件下的特殊建筑之外,城市中那些大面积的以市民工作、居住、交往为主的背景区和混成区以及那些直接影响到城市当今风貌的各类典型性的公共与民用建筑,大都可以进入主元现代风格的领地。
多元化中主元现代风格的探索
由于没有现成的模式可循,也没有现成的外显式样可套,因而在多元中,主元现代风格的创作难度最大,风险最大,最终对城市基本面貌的影响也最大。
具有主流意义的主元现代风格的创造,它的新生点不仅切实地注意到与自然环境,人文环境的关联,注意到城市发展历史中的文脉,而且更会将这些体验与思辩,潜移默化地注入到作品的空间设计与环境设计中去,并产生另类新生的建筑语言,因而,它对传统建筑文化的继承,更多的是无声胜有声、无形胜有形。
同时,我们还应当看到主元现代风格在吸取地域文化、乡土文化及至西方文化的精髓或营养方面均有独特的视角,并因地因时因人(主持创作的建筑师)制宜而展现出它的多姿多彩。从20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现的广州白天鹅宾馆、上海龙柏饭店、西藏拉萨饭店、自贡恐龙博物馆、广州西汉南越王墓博物馆、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威海甲午海战纪念馆、深圳体育馆、上海图书馆、厦门高崎机场新航站楼、杭州铁路新客站以及分布在诸多城市中的新型居住小区与居住建筑等,都充分说明了主元现代风格具有无穷的生命力。
更具实证意义的是,即使是长期以来被古都风貌所深深困扰的北京,也还是推出或容纳了像国际展览中心,中日青年交流中心,国家奥林匹克体育中心、长城饭店、建国饭店、燕莎商城、中国银行大厦、国际金融大厦、西单图书城、外研社大楼、首都机场新航站楼以及恩济里小区、万科花园、恋日家园等这样一批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因国内各地实例太多,不免挂一漏万)。
多元化设计理念的根在建筑消费观念之中设计理念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表述,但总的来说,设计理念就是引导人们正确进行建筑消费的基本原则或基本概念。多元化设计理念的根正是在建筑消费观念之中。
首先必须考虑的是,如何以合理的投入取得尽可能好的物质消费效果,如环保,安全、舒适,效率,节能,智能化以及日后的维护,管理与发展等等,这些都要涉及到有科技含量的内容,是创作构思原创性中最本质的缘由所在。
此外,如何以恰当的定位使建筑作品能满足人们精神消费的需求,这也是多元化走向成功的另一个关键所在。建筑作品所显示的氛围、情调、气质,场所感、城市文脉,风貌特色,时代精神等等,构成了建筑作品中精神消费的丰富内涵,这其中的任何一点,都可以拓展为贯穿设计全过程的思想红线。每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建筑师,都必须面对当今建筑消费中最大的现实--大部分投入还得用在人们对建筑的物质消费要求上,除了少数个别超前建筑或极品建筑而外,根本不允许我们大手大脚地去做建筑精神消费方面的畅想文章。目前流行的豪华奢侈之风,不仅不符合多元化设计理念的基本出发点。而且那些想在精神消费方面大作文章的建筑,也未必真正作在了点子上。时至今日,仍然有不少决策者和设计者把做一个外形看成是对建筑艺术的最高追求,把对外形的信口开河的诠释当作了自以为品位在手的佐证。像这样把建筑消费中的文化艺术追求要看作是消费建筑的外形的观念,反过来又刺激了多元化向着脸谱化的方向滑落。
多元化建筑不能离开地域文化特征
近20年来,有不少较好的作品都在不同程度上反映了地域的文化特征,审尊重自然环境与人文环境的必然结果,有关这方面的创作经验还有待我们去做进一步的挖掘与总结。这里所要指出的是把时空的眼界首先定向在建筑的地区性或地域性上这无疑是正确的,但这还只是一种宏观上的把握,还不代替我们在建筑创作中去寻找城市--让建筑回归城市的艰难过程。
我们不能忽视这样一个事实:即使是在同一地区或地域,历史上形成了诸多著名城市,诸如北京--天津,青岛--大连,哈尔滨--沈阳,上海--南京、苏州--杭州、重庆--成都、深圳--珠海(新兴城市)乃至香港--澳门等,它们在历史上所形成的城市文脉与城市特色却各不相同,如果不从具体的城市去进行必要的体验和考察,那么,要创作无既有地或性特征,又能体现城市自身特色的建筑作品是很困难的。
多元化建筑中既要有主角也要有配角
为了证实北京长安街建筑是否一律对称,张钦楠先生从复兴门到建国门又走了一趟,观察结果基本无误。造成一律对称的主客观原因不一,但有点很明显,那些建筑来到这里都想被城市明谋(媒)正取(娶)--要堂堂正正当主角。这种现象不仅反映了我们美学思想的僵化并导致成顽固的偏见,而且,也说明了我们在城市建设与建筑创作之间还没有建立起必要的关系桥梁。
我们今天的建筑信任都是城市持续发展这部伟大交响乐中的一个音符或音节,而这个音符或音节在整个交响乐中的位置是飘忽不定的,可能是在主部主题中,也可能是在副部主题中,更有可能就是在这些主题之外的广阔的音乐流动中……可见,作为一个音符或音节的建筑相处处作为主角来表现,是根本违反这凝固的音乐的创作规律的,不仅如此,在任何一座城市中,能当主角的建筑并不那么(这要由具体建筑在城市中的地位与作用以及相关条件而定)。相反,作为陪衬主角而去赢得城市整体美与特色美的配角建筑倒比比皆是。
时至今日,我们从未有过对成功建筑配角的真正赞叹和重视(只说一占:在建筑评奖活动中,作品再好,如果达不到相当起眼的按平方米计算的规模,那就根本不用想得到名次高的奖)。主角难唱,配角也难当的辩证道理还很少为大家所理解。配角之所以可贵,乃在于它是创造城市区段整体美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应当说,多元化趋向为建筑在城市中的补台设计,镶嵌设计提供了更多更大的自由。文丘里为伦敦大狗广场上国家美术馆一角做的扩建工程设计难度很大,而他却得益于具有后现代色彩的古典风格,把这个建筑配角中做到十分合宜和精到。试想,如果我们乇底改变了这种观念和习惯--把眼睛更多地盯在城市中的一个片段以及片段中那些非主角的建筑群类上,那么,我们明天的城市面貌将会悄然地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多元化不排斥千篇一律、成片趋同的背景区群生建筑
每当批评城市建设中不从具体条件出发而搞模式化的抄袭和复制时,我们都喜欢用千篇一律来形容其后果。照说,这样去贬千篇一律也无可非议。然而,当矫枉过正并走到要提倡一个房子一个样的另一个极端时,我们就不得不考虑了:多元化是要把建筑艺术个性推向绝对化呢,还是理所应当地要承认建筑艺术共性,将其趋同性保持在一定的时空限定里?
其实,我们的建筑传统早就回答了这个问题说北京古都在世界上无以伦比好说,但要很敏感地洞察到其中的这个奥妙却并不那容易--作为千年多朝代的都城,它在宏观结构上的形态特征非常符合现代审美的眼光:城市的背景画面是灰色的棋盘格构,而它收缩的中心画面才是金碧辉煌的华彩之笔;整体取势虽趋对称,以示庄严,却在布以自由形水平作不对称的潇洒之举;大面积的四合院形制雷同,胡同划分横平竖直,但正因为如此规矩才打造了结实而又独特的城市肌理;一片浓厚的灰色中点金(宫殿)又点绿(湖水)这是东方式的含蓄……像这样的城市结构形态所产生的美,不正是与我们现代审美所追求的抽象,隐喻,精炼,对比等意未和情趣相吻合吗?
可见,问题的要害不是什么要不要变化,要不要千篇一律(整齐一律),而是要如何去把握变化,如何去把握千篇一律。正如《北京宪章》中所提倡的那样,要讲求整体的环境艺术我们要用群体的观念,城市的观念看建筑。这样,老生常谈的主角配角问题,千篇一律。这样,老生常谈的主角配角问题,千篇一律问题等就会迎刃而解。在现代城市的发展中那些着眼于城市肌理,着眼于相间各异而成片趋同的背景区群生建筑,越来越显示出它们整体美的可爱和它们的城市中不可缺少的重要性了。
多元化中光、薄、透不是新之极至
在建筑创作中,何以为新?要新到什么份儿上?要回答这些问题,确实非三言两语所能表达。在当今的设计市场上浒着这样一类建筑方案表现图:建筑全身是光亮的,建筑屋顶或檐口是轻薄的,建筑墙面是透明的--当这种光、溥、透的第一视觉印象产生时,十之作九恐怕就会产生新之极至的感叹了……
自从建成了法国人的中标方案--上海大剧院后。这种模仿高新技术或高技派外显特征的创作思潮此起彼伏,不论是一年四季气候非常炎热的南方,还是冬天阴冷夏天也热得出奇的北方(全球仍在变暖!)也不论城市的性质,规模以及经济发展的实际状况,只要是有剧场,展馆,车站,航站或演播中心等大空间公共建筑设计招投标的地方,百分之百地会收到光、薄、透一类的建筑方案。当然,这里不是说绝对不可以学高技派,更不是不要高新技术,问题是我们都得遵循量力而行的生存法则,可以说,名符其实的光、薄、透的建筑在全国当属锦上添花的极品建筑,建筑师毕竟还不是纯艺术家,他必须在设计的策划阶段就得意识到:能源、材料和人力的消耗绝不仅仅限于工程中。如果不是切合实际地去考虑大量的能源消耗、维护消耗和管理消耗问题,那么,尽宇航局光、薄、透的方案可以引来先声夺人的效果,但在细细琢磨我们的国力,环境、效益、素质和管理水平之后,就必然会使人产生一种虚张声势的反感。
另一方面还应当看到,创新的程度与物质技术条件的高低并不一定成正比。《北京宪章》指出:技术发展并不平衡,技术的文化背景不尽一致,21世纪将是多种技术并存的时代。……因此每一个设计项目都必须选择适合的技术路线……显然,在经济文化发展前期,低技术,轻技术与人力,物力资源耦合,仍然可发挥不可忽视的作用。路易斯·康设计的孟加拉国达卡会议中心没有用一片玻璃幕墙,也看不到铝合金或钛合金结构,材料的影子,但评论权威对这个融气候设计,传统文化与现代审美意识于一体的非光、薄、透的异类作品却发出了无限的赞美:大地般的诗情画意……高技派的代表罗杰斯的德国柏林波茨坦广场上的新作,也改变了机器般冷漠的表情而融于周围其他世界建筑大师设计的建筑群体之中。
英国有两家有份量的建筑刊物在报道北京召开的UIA20大时,曾一针见血地批评了一些缺乏责任感的外国建筑师给中国带来了无数资源浪费型建筑。实践证明,距经济有效的原则太离谱,无视各种制约条件而去粗糙模仿高技派或高技术的外表特征,终归是要吃大亏而背上学生包袱的。
多元化也要净化与规范建筑语言
多元化趋势的确为我们创造了一个比较宽松,比较自由的创作环境,所以,本世纪最后两个10年,中国建筑创作的观念,思路、手法及其建筑语言的运用都十分活跃,大家走出了固步自封的牢笼,但同时也带来了建筑语言流行病的大蔓延,由于我们已越来越习惯在混沌中描绘建筑和阅读建筑,因而对建筑语言的混乱与衰败熟视无睹,麻木不仁也就不足为奇了。如果把这说成是潜藏在多元化趋势中的一种危机,恐怕不算过分吧(关于这方面的专题论述,见〈世界建筑〉1999年第9期)。
建筑如果要成为公众的艺术,那么,建筑的语言就必须是公众的(《世纪之交的凝患;建筑学的未来》)。吴良镛先生在这里是说,为了向公众传播建筑文化,建筑语言的运用要讲秩序,而不要制造混乱。在多元化趋势进程中,建筑语言中的词汇大大的丰富了,词组构成越来越新颖了,遣词造句的方式以及修辞手段也都更加灵活多变了。此外不同建筑文化之间的交流还是建筑文本的原创性提供了更多的契机和更为丰富的营养,这些都是多元化为建筑语言运用创造的有利条件。然而,如果我们不尊重建筑语言规律,不提高我们自身的建筑语言修养,那么,这些极为有利的条件也就很难得以利用和发挥。
看来,在多元化趋势下,自觉地规范与净化建筑语言乃是我们走向入流的创作的必经之途,也是使多元化持续而健康地发展下去的一个重要保障。
多元化的归宿在何方?
建筑多元化的发展之所以是必然的趋势,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它有着明确的目标,这个答案就在《北京宪章》的基本结论中:通过寻求高屋建瓴的整合精神,探索适合自身条件的不同道路,为人类的安居乐业和持续发展而从事更伟大的创造。说到底,多元化进程中所贯穿的基本逻辑就是:自身条件→不同道路→持续发展→不断创造。这里,充分研究自身条件的优势与先天不足,正是我们去探索不同创作道路的关键所在,多元化是否走偏,无不与此相关,而如何选择成功的道路,那就是看我们自身的创作本领了。
上述21世纪建筑学的目标,就是当今建筑多元化发展的归宿。如果我们都牢牢地瞄准这个目标,紧紧地把握这个归宿,那么,以上所提到的和以后还会遇到的诸多疑虑和问题,就会化难为易,迎刃而解,并在多元化长久持续的发展进程中,不再陷入目标模糊和手法混乱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