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世界园林发展史，发达国家的现代园林创作与中国现代园林一样，也曾表现出极大的保守性和滞后性。园林创作的迷茫与原型有关。

　　在漫长的园林创作历史过程中，各民族不断地筛选园林艺术法则，逐渐形成了相对稳定的艺术制度，这种制度控制着园林表现形态的基本趋向。所谓原型，是指存在于创作活动深层的文化制度。在原型控制下的千变万化的园林表现形态及其数量较少的形式类型，称为园林的表现型。

　　中国园林的发生形态“囿”，源于我们的祖先在定居生活以后，对自由、动荡的游牧生活的怀念。其原型是圈定某一自然景域，其表现型几乎是游牧生活的忠实再现。随着建造技术的发展和引种栽培技术的进步，中国园林突破了“囿”的传统制度，开始在“围合”、“游牧生活”基础上，发展了“一池三山”、木结构、灰空间等艺术制度，随之出现了表现型种类的增加。在多种艺术的发展推动下，中国园林又进一步形成戏剧性时空原型、山水写意原型，最终在中国古典园林中达成了人与自然的理想关系。中国古典园林的艺术原型可概括为以下七项：①池山结构原型；②“居”、“憩”兼容原型；③植物移情原型；④木结构与灰空间原型；⑤戏剧性时空原型；⑥符号写意化原型；⑦“意境”审美原型。

　　原型的形成推动了一个民族园林艺术的成熟。但是，这也使其历史失去了别的发展机会。在旧时代成熟的原型，一旦进入新时代并与之发生矛盾时，原型反而会成为创作的巨大限制因素。当代中国园林的社会经济条件出现了划时代的变化，中国园林原型在现代环境中的适应性面临新的挑战。

　　二

　　方塔园位于上海市松江县城内，占地12.8hm2。园内原有俊丽的北宋九层木构方塔，端庄的元代石板桥，精美的明代砖雕照壁，此外，还有因市政动迁而移入的明代楠木厅、清代大殿“天后宫”等等。方塔园规划设计于1980年，建成于1981年，设计主持为同济大学教授、美国建筑师学会荣誉资深会员冯纪忠先生[1，2]。
　　 方塔园设计所面临的需求主体、功能特征、信息环境、审美情趣和经济技术条件，与明清园林已大相径庭。方塔园如何接受现代条件下的园林创作挑战？　　方塔园的大门，以无声的语言开门见山，通过轻钢结构、青瓦屋顶和石墙、石铺地，向世人展示了一幅清新、酣畅、尊重历史、启迪未来的画卷（图1）。

　　1　北大门

　　1物境之“源”
　　 方塔园创作深深受益于中国古典园林的艺术精华。然而，设计者坚持以真山真水作为“中国园林创作的源泉”。方塔园设计一反城市公园描摹、堆砌古典园林之风，直接从江南水乡的自然、生产与生活土壤中汲取营养。方塔园创作着力于对水乡的自然与文化的艺术提炼和环境塑造，通过条石驳岸、挡土墙、竹架草房等等，形成了既有江南水乡风情，又令人耳目一新的现代园林风光。
　　 2园林之“主”
　　 古典园林的“居”、“憩”兼容功能，在现代城市中已发展成为社区游憩功能。方塔园以现代城市的生活方式和活动尺度为立足点，为居民和游客的户外活动创造了多层次的露地环境及恰当的场所特征。步入方塔园，弧线型的条石挡土墙、参天的古银杏、大尺度的石铺广场、明净的水面映入眼帘，呈现出浓郁的现代水乡城市风貌。
　　 3破“格”立“局”
　　 方塔园内的清代大殿、明代照壁、宋代木塔三者本来就不同轴，方塔园无法真复原。面对“传统与现代”这个大课题，设计者一反惯常思维，大胆地通过曲折的轴线、错落有致的石筑台地，使不同朝代、不同风格的文物古迹各得其所、怡然自洽，形成了一座露天艺术博物馆。由此，既达成了总体协调性，又获得了历史可识别性。
　　 全园通过标高调节、空间围合与环境塑造，使宋代九层木构方塔成为全园的组景中心。通过在塔院背后的丁字河叉挖湖堆坡，创造了一个大面积的阳光疏林草坡作为主要休闲区域，并形成面对主景之势。隔水望去，塔园围墙被转换成水平伸展的基座，在碧波倒影中承托起俊丽的宝塔（图2）。

　　2　方塔

　　4自然之“灵”
　　 在传统引种栽植技术及其植物“移情”原型的基础上，方塔园运用现代栽植技术和生态工程技术，探索将自然生态群落机制引入现代城市，创造生物量、生态效应双佳的优质人工群落。方塔园成片的树林、起伏的草地、纵横的河叉和雄浑的地堑（图3），以跌宕起伏的旋律演奏出一首大自然的颂歌。

　　3　堑道

　　5文化之“神”
　　 在宋、元、明、清的木构技术与文化的传统环境中，特别是在我国艺术创作长期受到束缚与干扰的历史条件下，方塔园的设计者以科技发展的眼光正视建筑文化，这是十分可贵的。通过规划设计中的技术理念，方塔园以启发引导的方式，有力地确立起建筑技术在建筑文化发展中的地位。
　　 茶室“何陋轩”（图4），以竹为架，以草覆顶。建筑造型采用松江地区特有的四坡顶弯屋脊形式。地面以不同的标高转向各自最佳的室外环境。弧形围墙在改善力学性能的同时，也使室内外空间自由地流动。北大门、东大门和垂花门，在采用与文物相协调的小青瓦顶的同时，以具有时代特征的轻钢结构，表达了对历史文物的充分尊重（图5）。烧水间、休息亭、围墙等，甚至小到石凳、铜门环设计，均在传统文化韵味中迸发出现代的技术理念与文化智慧，丝丝入扣。
　　 在传统的木结构及其灰空间原型的基础上，方塔园探索了石、土、竹、钢等材料的结构体系及其美学特征，发掘了它们在中国园林环境中的应用潜力，使当代中国人在安全、和谐、可接受的氛围中接受了多种自然力的洗礼。钢结构、钢木结构、竹结构和石结构，延展了宋、元、明、清的木结构体系，机智地表达了技术所特有的历史动力感。方塔园通过其感性特征，引导读者从逻辑的深度去重新鉴赏宋、元、明、清各朝文物珍品，启迪建筑文化的历史真谛。

　　4　何陋轩

　　5　垂花门

　　6审美流变
　　 方塔园在“含蓄”、“和”、“复杂”、“模糊”、“对立转化”等传统审美的“意境”原型基础上，正视“清新”、“酣畅”、“练达”、“诙谐”、“洒脱”、“欢悦”等等现代审美取向，积极探索了中国园林的现代审美特征。方塔园通过其自身的感性特征，将当代中国人的意向引向自然之灵和文化之神，使中国现代园林的整体精神引申到了人类普遍关心的意义上，引导人们以积极的态度与大自然交流，与优秀文化交流，与先进技术交流。

　　三

　　台湾园林学会主席凌德麟教授在《造园》杂志上撰文写道，方塔园是“大陆最好的城市公园”。方塔园的创作和18年来的社会检验表明：深刻清晰地把握中国园林的原型，抛开或变换其表现型，必要时通过扩展或改造原型，重新探索中国园林创作的历史机会，这种扎根于历史的创作，是赋予中国园林以时代生命力的必由之路。

　　作者单位：为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教授、博士(上海，200092)

[参考文献]
1　邬人三.现代的、中国的——松江方塔园设计评介.新建筑，1984(2)：14～15
2　萧默.中国80年代建筑艺术.北京：经济管理出版社，1991.